• 友人来来回回数趟,终于明日清晨离去。这一次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只是兴之所至,只是时势使然。当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也没有多少伤悲。人生路只要走得长一点,就会习惯离别——除了告别,更多时候却是要对抗若有若无的落寞。

    夜深人静之时循环播放Harvey Williams的“Rebellion”,翻起的是关于Sarah Records的记忆。是十五年,抑或二十年前的故事了?那时卖到断货的“Sarah 100”,那些在唱片店打工的日子,那时那些喜爱Sarah Records的面孔,那时那些年少轻狂,懵懂率直的赤子情怀,此时此刻都去了哪儿?或许那时并未真能领悟Sarah Records的真谛,但怀抱“Sarah 100”一刻的兴奋,又是否可以铭刻于心?哪怕记忆日渐消退,哪怕本心早已蒙尘。

    岁月流淌,带去多少纯真,冲淡多少热爱。静默但决然,且近乎无可抵挡。

    Harvey Williams的“Rebellion”温婉隽永,即便放在Sarah的出品里,也是最温文的经典。年少时喜好追逐极端,哪怕心底喜爱也不会说出来,唯恐有损在别人眼中的“异类”形象。倒是这些年来日渐“中产”起来,爵士也好,当年这些小清新也好,一一重拾。彷如倒带重播,再细细研读那些青葱年月里的遗落片段。

    只是一直没有想到,这张唱片竟然叫做“Rebellion”。难道Harvey Williams是要告诉我:你还可以造岁月的反?深宵里不禁哑然失笑。

  • 你听过一段电线的哀思吗?
    你听过一座博物馆的悲泣吗?

    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昏暗雨天里,我忽然有了这念头。

    无机物不会有思维,甚至分类在脊椎动物之下的物种都只有简单的神经反射——人类总这样以为。但我们并非通神,我们其实并不能真正确定。

    当然,我想Alastair Galbraith和Matt De Gennaro其实也并非真正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只是这样做了——让电线发声,让一座博物馆在漆黑中绵长地悲鸣。那些混杂着电声与弦乐感觉的长音,回荡在我的房间里,在潮湿的空气中单调而随机地震荡。然后散发出一些莫名的哀伤,弥漫在惨黄的灯光下,淹没我。

    这是真正的无意识演奏,人类的思维和情感在其中作用甚微,但我依然不自觉地堕入电线和建筑物所营造的悲伤感觉中。那些孤绝的琴音,或绵绵不断,或戛然而止。是的,电线和建筑物没有思想和理性;但其实我们并不能真正确定如此——我们又怎么能真正理解它们的悲伤呢?

    在这绵长的雨天里,这一声发自漆黑中的绵长悲鸣,有我不能理解的黑暗情愫。

    —————————————————————————————————

    “Long Wires In Dark Museums(Vol. 1)”名不见经传,两位乐手Alastair Galbraith和Matt De Gennaro的资料也甚少。但这张唱片的创作却甚有意思。他们在黑暗中用电线接通整座Waikato博物馆,通过与众多不同媒介物体的接触和摩擦获取音源。所产生的效果惊人:三首犹如弦乐的Drone作品,变化随意即兴,有时候是黑暗颓败的单调长音,有时候又自动演奏出彷如苏格兰音乐风格的“即兴作品”。创意值得玩味之余,也甚有听觉乐趣。作品录制于99年7月24日的现场演出,专辑于02年出版。时隔4年之后,主创的新西兰乐手Alastair Galbraith更出版了第二张同概念专辑。

  • 拒绝的理由 - [灯下听音]

    2012-05-17

    我并不太喜欢“The Sea and The Bells”,从很多年第一次听到它开始。因为它过于零碎的旋律,因为它略显散乱的曲风。在抑郁的琴声之中穿插环境声响,在沉寂的弦乐中画满了当代古典的印记。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人,不断打扰你的哀伤,让你不能尽兴哭一场。但偏偏这张唱片要配上一个无比忧伤的封套设计,近黑的蓝,黯淡的字,晦暗朦胧的配画——打开封套,压抑扑面而来。

    于是在这无以名状的尴尬中,无话可说许多年。

    我想,另一个我不喜欢这张唱片的原因是Rachel's对Michael Nyman的喜爱——简约派中我比较不喜欢的音乐家。Michael Nyman碍于简约主义创作原则,没有将音乐中的情绪完全释放,让人始终觉得他的音乐没有触动人心的深层力量。Rachel's有类似的状态,点到即止的情绪渲染,松散的简约派声响,让人觉得仿佛是一个并不甚称职的说书人,将一个伤感的故事说得清淡寥寡,既不足以让你痛哭一场,也不会让你展颜舒心。

    于是在这样的音乐里,你只能郁郁寡欢,却无处宣泄你的悲伤。

    Rachel's的室内乐式“摇滚”,即便被归入到Post Rock内也是个尴尬。他们没有太多可传承的历史,也缺乏后晋的继承者。而经常充满动力感的弦乐演奏又让他们无法进入“雅乐的殿堂”。在Touch & Go分厂Quarterstick苟延数载,终黯然陨落。

    于是在这样的选择里,慢慢收集、偶然聆听,似乎是彼此相处的最好形式。

    “The Sea and The Bells”是Rachel's作品中创作概念较为统一的专辑了。可惜依然逃不过那些我自以为的硬伤。于是,它常年流连在我的唱片列表内,却甚少被播放。

    于是我想,有时你要的只是一点勇气,有时你缺的只是一点运气,有时你错过且始终介怀的只是该死的,无关重要的那次偶遇。

    其实,我还是爱着Rachel Grimes那凝重伤感的钢琴。

  • “他不会再来了,对吗?”她问。回答她的,是一片苍白的寂静。在经过2743.45个后纪元日后,她终于开始动摇——他不会再来了。

    在第三次基因瘟疫后,人类终无法阻止残疾缺陷的蔓延。所有人,包括那些后纪元原民都无法幸免,一个接一个地沦落为他们所耻笑的,满身残疾的后纪元移民。罗马崩溃了,东京崩溃了,世界新中心正在塌陷,整个人类遍布的银河系开始从内部溃散,片片分崩离析——昔日闪烁的繁星在熄灭,昔日的记忆和文明散失于黑暗宇宙中,冰冷腐败。

    人类已经失去了那只心爱的宠物猫。疾速错落的生命节奏,阴森抽离的殇夭哀曲。

    在最后的灵药跌破在那毫不起眼的隧道尽头的那一刻开始,天平就无可挽回地倾侧倒塌了。那平常的一夜,那一场甚至算不上惨烈的打斗,就这样判决了人类有罪——可笑的是,这只是一场情人间的决斗,在那具业已发臭爬蛆的尸体旁,那墨绿色的液体陈迹早已失效。却仍然无人发现。

    基因残障疾病如影随形,这是一场慢性的、绝后的灾难。层层叠叠的扭曲人声如哀嚎,麻木却刺耳的电声是后纪元漫长白昼无情的烈日,烤焦一切的绝望祈求。

    她是希望烛光熄灭的见证人,她是这最后灾难的间接元凶,她是这场灭绝瘟疫最普通的受害者。两个致命的错失,灭绝了她的爱情希望,灭绝了整个人类的补完计划。变形的电声在断墙残壁中尖啸齐鸣,病态的挽歌坍塌暴晒在末日之路。

    命运轻微一侧身,一切都错失了。

    6万光年外的黑暗宇宙永不可见。曾经辉煌的人类在一点点地死去。恢复听觉的Polly带着绝望转身离开巨大的圆顶铁窗。窗外,长达4.55个后纪元日的狂暴烈日已经蓄势待发。

     

    “Little Lost Soul”——在人类每一个残缺的灵魂里,Third Eye Foundation日以继夜唱着痛不欲生的谢幕曲。

  • “真好,虽然失去了银河系,妳还愿意跟我一起走。”,点上一根烟,望着舷窗外无边的黑暗,他缓缓说到。在他身后,熠熠生辉的银河系星空伤痕累累。黑暗的轨道前方,是更黑暗的无边宇宙——这是一趟焦躁低落的漫长航程,输掉一切之后的狼狈逃亡,丝毫不带一点落魄的浪漫。

    在黑暗和迅速延伸的距离中,所有前事已不可追及,无论是那场缓长得像一个世纪的,让人生厌的疾病;还是那一轮仿佛没有尽头,却几乎毫无作用的谈判;又或者是那次你死我活,在幽暗隧道尽头的惨烈打斗,都没有意义了。对于一个只能在未知黑暗中奔逃的人来说,多么辉煌,多么败落的前尘往事,早已失去了任何应有的价值意义。

    所剩的,只是这昏黄且狭窄的机舱内的一切——可以庆幸的是,还有那么多威士忌——尽管它们廉价,总还可以轻易买醉。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次:“幸好,还有妳在。”

    而她,站在窗前仰望星空,那划向无边黑暗宇宙、永不能回头的一点寒星,早已遥不可见。

     

    Matt Elliott主理的Third Eye Foundation,正如Matt Elliott自己的本名作品一样,将颓败失落把玩得炉火纯青,晶莹剔透。所不同的只是TEF会沿着一个更节奏化的轨迹下坠,而非Matt Elliott自己那种毫无章法的自由落体。于1998年发表的“You Guys Kill Me”,已经褪去了“Ghost”那散发着死亡气息、极度张扬的吉他噪音墙;取而代之的是招牌的病态变奏弦乐,应和着结构松散的Drum’n’Bass节奏。TEF的固有音乐形式在这张专辑中逐渐成型。

    如果想要好好将伤感玩弄一把,这会是你很好的选择——“You Guys Kill Me”(by Third Eye Foundation)。

  • 黄昏的门 - [灯下听音]

    2012-04-24

     

    忽然有一种与过去诀别的感觉,在关门的一瞬涌上心头——门徐徐关闭,轻轻合上。房间里窗户的光再也不见。

    我一直不甚喜欢这间酒店,或者是因为灯光昏暗,或者是因为过于幽僻,或者只是从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开始。我也一直不喜欢这城市的雨天,或者是因为我讨厌阴冷,或者是因为许多的不便,或者只是从这一曲弦乐前奏响起开始。

    有人说,要听懂C93要看很多背景知识,而我却觉得 Tibet只是在玩一个文字的游戏,有时候。那些伴着弦乐和吉他,且吟且唱的作品,看似深涩的词汇,拼凑出的似是而非的故事,描绘的只是一种颓败荒芜的情绪景象,而非什么残酷秘史。Death Folk在它草创年代那种随意性,是遭后继者抛弃的遗珠之憾——打破建制的梦想,终埋葬在自筑的规则围墙之下。

    如此想着,我在冷雨的黄昏中离去。留下那扇已锁上的酒店房门。

    Whilst kissing the bronze King
    Whilst kissing the copper King
    Whilst kissing the silver King
    Whilst kissing the golden King
    Give into Mammon
    And then kill Caesar cannot come

    From “Black Ships Ate The Sky Tour Single”

     

  • 打开箱子,衣物、各种细碎,慢慢堆砌,细心整理,找寻最合适的位置放入;然后合上箱子,扣好锁上。再又穿衣,细细整理折痕。从随身背囊中拿出家里钥匙,逐一理顺置于桌上;重又将自己家钥匙拿起,放入背囊。最后背包提箱出门。这熟悉的功课,要做得细致简练,毫无负担;间或与父母闲聊几句,一切无恙,一切无恙。我想,下次是不是应该订一班早机,别再让这离别的仪式拖得太长。

    较之早年“虎度门”、“女人四十”、“蓝风筝”的配乐,大友良英的“Blue”成熟得已经可以超脱于电影之外——在电影的画面和叙事之外,用写意的淡雅音韵,勾画出别样的意境,让听者自己补充上另一个故事,另一番感伤。昨日,我在午后的路上如此想着——这几天来,我用行走留恋南国这一切:这南国最好的时节,亚热带初夏的艳阳和白云,和煦的凉风,温润的空气。

    “Blue”的确也非单纯的电影配乐,在配乐之外,这张专辑也收录了demo和录制期间的演奏片段。大友良英的配乐历来奉行“简约”和“写意”理念。无论是此前的旧作还是“Blue”,一两个动机,多个变奏就完成了整部电影的配乐。“Blue”也是如此,两个简单的主旋,配上多个不同配器的变奏版本即告完成。音乐只用寥寥数笔勾勒,重于意境的传达,而非电影配乐本身应有的气氛烘托功能。我想,如果生活真是个人导演的一部电影,每次的悲欢离合中,又何曾有过气氛烘托的伴奏呢?反倒是每次时过境迁后,一丝相似的感觉,才能勾起人生过往的种种:那格外宁静的机场,那焦躁与温柔交战的一晚,那匆匆结束的无声夜话。文字之外,印象中是《Blue》那悠扬中带着点点别离神伤的主旋音韵。

    并没有兴趣去看Hiroshi Ando的这部电影,我想,我已经演绎了自己的版本——关于每次别离。与其挽留,不如放之悠悠岁月里,让这情感淡然流淌,静默温柔,平恒致远。于是释然。

    这离别的歌。再见南国,再见。

  • 重新开始总是困难的——这段几乎无法承载的繁忙日子,总是让人无法习惯。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近乎极限。然后结束,在记忆中被压缩成无人接收的包裹,递往无人接收的地址。

    新世代的低调音乐派系,在连后工业噪音和Dark Ambient都结束了的阴性时代,所谓的新古典主义(Neoclassicism)、Cold Ambient,着实要比前辈们来得乏善足陈,又轻盈阴柔得多。除了继续重复已经陈旧的套路这一途外,所谓的创新又都往往与Post Rock、Neo Folk混淆在一起,让老人家们听得索然无味。然而回过头来想想:在全球享乐主义泛滥的年代继续传递这伤感悲戚的情愫,这种坚持,你还能指责什么呢?

    Fin De Siecle,法文意为“世纪结束”。虽然广义上被归入Dark Ambient和后工业一派,但音乐形态却混杂着Post Rock、Ambient和电影配乐式的声响片段。温文恬静间透着破碎、苍凉、枯寂的些微凉意——是的,过了立秋,让人心神烦躁的炎热也就过去了。这个北方城市有一点好处:四季分明。

    然而,我还是不能说出点什么,即便已经重新开始,即便再又有困难和离别接踵而至。年轻的那些生猛的精力与勇气,仿佛离我而去了——在这个道别的一刹那间。在反思中沉迷,在回忆中腐朽,在思乡中与现实剥离。

    这张06年发行的“Patagonie”辗转来到我的手上,已经是4年后的事情了。这近两个月来唯一一张觉得值得认真聆听的专辑,感觉来得异常淡然。零碎的钢琴、破落的吉他、清冷的提琴、不知出处的人声片段,无意义地交织堆叠,深究下去只能徒生一种莫名凄凉。上世纪末低调音乐带着末世情结的伤感,无论悲哀或愤恨,尚让人心有所处;新千年的伤感,却来自更虚无的宿命情愫——解不开的心结,无缘由的忧愁——那无病呻吟又无处发泄的低潮期,是生命旅程缝隙中藏匿的阴霾。

  • 坦白说,“Motives For Writing”这张Wim Mertens的早期作品不是我的最爱,节奏过于明朗轻快,跳跃间略显浮躁,还没有他后期作品中那种精粹后的隽永。然而这张唱片拿到后,我依然连续播放了两遍——我有点过于溺爱他的音乐了。
      
    但Wim Mertens实在是个值得人偏爱的音乐全才。这位比利时音乐家,天生一把清澈的男高音,能弹一手出色的钢琴,创作上更是独树一帜。简约音乐落到他手里,不但能够将Philip Glass、Steve Reich等前辈的简约精神发扬光大,更融入了很多自己风格。将原本学术有余,而情感不足的一个乐种,用更情感化的方式诠释。Wim Mertens在90年代中后期的作品中,无论是色彩丰富的中快板作品,还是忧伤哀怨的慢板作品,无不音乐隽永而情感充沛。
      
    这张89年出版的专辑,严格来说应该算是Wim Mertens的中期作品了。其中作品还是以中快板为基调。风格上呈现出他最为标志性的室内乐形式(他的作品极大部分都是这种形式,只有“Der Heisse Brei”等少数专辑会以钢琴等单一乐器配合他的唱咏)。整张专辑在风格上显得较为多元化,在简约音乐的基调下,当代古典、进行曲等均有包容涉猎。对铜管乐器的倚重,令音乐带上了明亮和华丽的色彩。当然,令作品亮丽的还有Wim Mertens的清澈高音。其中两首长篇作品《Paying For Love》和《Word On The Page》中,Wim Mertens的歌声都是一大亮点。而《Paying For Love》中段忧伤的钢琴和巴松管是专辑中最为迷人的地方。短篇作品《No Testament》中融入进行曲式,醒目的军鼓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乐器。只是整张专辑华丽有余,而稍稍遮掩了Wim Mertens作品最让人回味的清醇隽永。
      
    其实每个人听音乐都会有些说不上原因的偏心,Wim Mertens就是我的弱点:不但每次见到他的唱片都必买;甚至连里面有他作品的精选唱片都一样照单全收。只是一直找不到如何用文字描述他,这次也只能是稍作罗列而已。

  • 冰冷的海 - [灯下听音]

    2010-01-04

    我昨晚有提及Terje Rypdal的“Double Concerto/5th Symphony”吗?那张静默而冰冷的封面,那些静默而温热的音符,很多年没有再听过了。

    这个寒冷的城,就像一个冰冷的海。

    一天的风雪,留下一个冰冷、湿滑和白雪皑皑的夜晚。偏偏我要在这样的夜晚走很多的路——渗入五脏六腑的森森寒意,黑暗和寂静——那是从未有过的人生经历。

    当与妻坐在车内看着起风的路、扬起的白雪和瑟瑟的路人,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多少次,大小难关的最后,都是这双紧握的手。这次,在漫天风雪的冰寒里一丝暖意,微热而恒远。

    若人生如海,爱是这冰冷海洋里的一点温度,一股暖流。

    Terje Rypdal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大叔,是位了不起的吉他手和音乐家。在当代爵士和当代古典方面都有着宗师级的地位。但是于我,他的杰出却在于他手上那把可以驰骋于交响乐之上的吉他——挪威冰冷海洋中微热的暖流。

    02年的“Lux Aetterna”,拉丁文“永恒之光”之意,内里作品却非我的Terje Rypdal最爱,只有完场的点题之作,那孤清却不寒冷的咏唱,在这深寒和飞絮中,呼吸和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