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数年的乐评,到最后终无话可说。

    甚至,连阅读都感困难——音乐原不是文字所能描述概括。

    回到原点,所有声音记录都(只)是不能向外人言说的私人记忆片段。十数年来听过的乐音,如或明或暗的思维碎片,镶嵌在黛色的生命画卷上,为未完人生路闪烁点滴微光。

     


    迷•谜•糜

    我说,沉迷一件事物,到最后都会转淡。淡得让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喜欢它。
    祂说,其实那就像地下的根。看不见,但你最终会回到这里。
    祂说,自动边缘化,永不妥协的反叛精神,是所有真正接受过80年代地下文化洗礼的乐迷的精神内核。你一生逃不开对流行的愤恨。
    祂说,无论你在规则里潜藏多久,你永不属于体制内。

    死亡,休眠于泥土中,空气隔绝,声响隔绝。死亡是永远的告别,是没有终点的思念深渊,是人类所有恐惧的终结形态。Joe Papa的歌声悲凉,Paul Lemos的吉他嘶鸣。

    Psalm Of Angels,Song of Angels,天使隐于阴影中。绞肉机般的暴虐声音漩涡偶尔传来哭喊声,汹涌呼啸的噪音让恶灵也黯然。Controlled Bleeding熟悉的,带着沉重回响的工业噪音缓慢移动——这庄严萧杀的死亡诗篇。

    思念,溺窒于空气中。当最后一丝希望之光熄灭,这诀后工业挽歌徐徐响起,脚步声远去,一切归于固态般的死寂。Joe Papa悲凉的歌声远去,Paul Lemos沉郁的键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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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rolled Bleeding音乐风格横跨工业噪音、工业摇滚、自由爵士、Ambient、Dub、Harsh Noise等。在后工业噪音群雄中,可说是风格极为混杂的后工业噪音的巨擘。他们的存在,一方面拓宽了后工业噪音的广度,另一方面也直接启蒙了日式噪音和Harsh Noise的出现。

    灵魂人物Paul Lemos多年来更有Skin Chamber、Breast Fed Yak等风格异趣的分支,前者痴迷于暴力音乐多年,后者联同前卫鼓手吉田达也作即兴音乐实验,两者都是基于工业噪音情绪基调上的异变探索。Paul Lemos & Joe Papa这个组合却并不能如前两者一样算是分支。他们只出过两张“Music for Stolen Icons”系列的唱片(其中有一张更只是EP)。这组合更像是一个以Joe Papa主导的,向Edith Papa致敬的临时性创作计划。其中有完整概念的是第二张出品“Music for Stolen Icons II”专辑。专辑不像Controlled Bleeding的常规路线;采用吉他、鼓和传统的演奏形式,配合上各种电声和噪音,以“歌”为单位的作品形式,乍听上去更像一张Dark Wave唱片。十年前因为偏好极端声响,将这张唱片转赠Q君。年月渐长之后,重听这张唱片,其中糅合工业噪音、Dark Ambient的音乐风格、精湛绝伦的混音效果;尤其是内里质朴、庄严的黑暗情愫,实为低调音乐中的珍品。

    十年,走了一个轮回——走不开、绕不过这个工业噪音的结。只是碟中人却已作古,Joe Papa已于09年冬逝世。Controlled Bleeding三子,Paul Lemos、Joe Papa和Chris Moriarty,只余Paul Lemos。工业噪音辗转40年的革命史走到今天,多少巨星陨落,多少名团黯然,遗余记忆。就如“Music for Stolen Icons II”专辑封套中Arthur Potter直面死亡的画作,在黑暗萧杀中隐然透着一股哀思。

     


    走•奏•掫

    我说,存留的记忆片段,今天开了个头,然后等一个契机,在或长或短的时日后了结。
    我说,有些人生经历需要用若干年才能补充完整。
    祂说,行走,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环。走到了重合点,仿佛从来没离开过。
    祂说,生命,是一段段长长短短的缘。时日到了,恍然醒悟当年的因,今天的果。

    “Water Messages on Desert Sand/Urban and Tribal Portraits”这张唱片对我来说一直是神秘的。两位始终神秘的乐手,一张风格难以归类的唱片。电子、前卫、爵士、民族,兼而有之,加之手法怪异,不入任何一种既定模式。十年前听此唱片,浑浑噩噩中犹如在原始热带雨林探险一般;十年后再听,在依旧的神秘感中感叹音乐之美妙。

    Roberto Musci和Giovanni Venosta两位意大利乐手,俱多才多艺,电影/舞剧/舞蹈配乐,甚至广告配乐均有涉猎。又都致力于世界各地民族音乐的研究;从乐器收集,到田野录音,多年来积累大量的经验。难得的是,两位并不像大部分民族音乐研究学者/音乐家那样,创作局限于民族音乐其中。他们更喜欢将自己收集回来的民族音乐素材加以混血配搭,透过电气化的音色过滤拼贴出一种别样的神秘感。

    开首篇《Technowaltz》是首穿越的舞曲,是部落巫医在雨林中跳着华尔兹,是数码化的木质敲击乐,是中东、埃塞俄比亚与蒙古族唱咏的超时空联唱。《Digital Ketjak》顾名思义,将巴厘岛著名的Ketjak Chant调变成一首吊诡的电气化作品,手法简单,效果神奇。《Starfishes & Kangaroos》则是一首坦桑利亚敲击乐器,配澳大利亚土著歌曲和蒙古图瓦喉音的超地域小调。完场曲《Lullabies...Mother Sings...Father Plays.....》中妈妈的摇篮曲来自所罗门群岛,爸爸的“双簧管”却是韩国乐器。

    一边品味他们的音乐,一边阅读相关的介绍,你会更加佩服Roberto Musci和Giovanni Venosta的奇思妙想。从远东的韩国、日本,到南亚的印度、孟加拉,再到中东的阿富汗、伊朗,乃至非洲全境各部族、澳大利亚土著,丰富的民族音乐素材为他们的音乐采样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而嫁接拼贴则更是天马行空,例如《Ei Lamento de los Ayatollah》一曲,他们就采样拼贴Witold Lutoslawski的四重奏,配上北非各族唱咏和孟加拉乐器gopi yantra。除此之外,Roberto Musci和Giovanni Venosta两位也是电子音乐奇才,他们用电子音乐创作方式,极好地将爵士、民族音乐融入其中。“Water Messages on Desert Sand/Urban and Tribal Portraits”彻头彻尾是一张前卫音乐唱片,但却不着痕迹,既不过分怪异,也无惊世骇俗的声响,音乐谦恭平和中透着一股宁静致远之意。电子调变之下,各种民族音乐素材的古朴之气丝毫无损。

     


    神•渗•砷

    我说,那时有很多的未知,现在都变成了阴谋。那时有很多的欢愉,现在都变成了沉郁。
    我说,那时会为未来孜孜不倦,废寝忘餐;现在为未来辗转难眠,如履薄冰。
    我说,那时年轻气盛,一路凯歌勇往直前;现在老气横秋,举棋不定瞻前顾后。
    祂说,左派已死。

    40年前的左派声称爱与和平,公路、草地和帐篷。40年后的左派上演街头暴力,社交网站、手机和拳头。时代在变,方式在变,当年多少叱咤风云的名字,今天都已作古。

    Faust,左派遗老,老而弥坚——那时的“爱与和平”,今天的“街头暴力”,兼容并包。40年前极尽搞怪之能事,离经叛道,游戏人间;90年代复出,莫名生出很多火气,音乐桀骜辛辣开足了音量。自94年出版的《Rein》以降,除了在《You Know Faust》中偶一重温过往的清新民谣路线外,高密度的发片量中,一路冲杀了十数年。至03年后,Faust更分裂成两队同名乐队,分别由Hans Joachim Irmler,以及Jean-Hervé Peron和Werner 'Zappi' Diermaier领军,各自带着一群新成员频繁发片。以至于近三、四年来Faust四处开花,每年保持两到三张专辑的高发行量。

    去年以双张唱片出版的《Faust Is Last》出自Hans Joachim Irmler领军的Faust。这队Faust产量少,却戾气十足。以Kraustrock式器乐演奏配合上大量工业噪音式声响,营造出浑浊宏大的声响结构。专辑的两张唱片虽一快一慢,但暴戾之气却丝毫不变。其中个别作品更有工业噪音鼓手Z'EV参与制作,戾气更盛。

    作为最典型的Kraustrock乐队(Faust曾有一首作品直接命名为《Kraustrock》),Faust的音乐始终以此为基调,长篇大论异想天开的器乐演奏,充满太空未来意味的氛围是其音乐核心。只不过Faust的太空有点工业化,器乐也来得更暴力些。在《Faust Is Last》洋洋洒洒的大篇幅器乐演奏中,Hans Joachim Irmler的键琴狂放不羁,在宏大的器乐中纵横飞驰。鼓手Jan Fride同样功不可没,动则千军万马,将音乐推至癫狂崩塌的边缘;静则稳如泰山,任由键盘和吉他狂飙而纹丝不动。

    Z'EV的参与的作品中,退去了一些Space Rock气质,加入大量打击乐和工业声响。音乐少了张狂的摇滚气息,多了工业噪音的空间结构感。音乐内敛而澎湃,如潜行的大河,缓慢却无可抵挡。Faust的音乐原本与工业噪音极有渊源,复出后的现场演出更一如后工业噪音乐队般。这次再经由Z'EV制作,《In But Out》、《GhosTrain》等作品堪称近年来工业噪音作品中的经典。相比之下,众多年轻后辈论音乐的老辣自然不可比拟,论爆发力同样也无法望其项背。Faust这个老左派当年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著称,如今犹如野马脱缰一般领跑在前。这40年的左派运动,Faust犹如神一般的存在。

     


    经•惊•儆

    我说,癫狂是最大的入定。满盈是最大的虚无。沉默是最大的声音。
    祂默然不语。

    这暗黑的经文,咏念着深邃的虚无。
    这暗黑的经文,咒念着切肤的冰冷。
    这暗黑的经文,是人心最大的深寒黑洞,是人性最大的残酷暗面。
    这暗黑的经文,是通了电的灰野敬二,是恶巫加持的Pan Sonic。

    Pan Sonic在电子/噪音领域游弋多年,灰野敬二在日本迷幻噪音/即兴音乐圈长年闯荡,两者的音乐都是有着自己强烈的个人标志,“In the Studio”的出现实在让人无法猜测其中的音乐形态。专辑录制于灰野和Pan Sonic的现场合作之后,在录音室环境内,更严谨的运思建构出更具冲突性的合奏。《So Many Things I Still Have Yet To Say》开场长达2分多钟的电声噪音铺排,完全跳脱Pan Sonic一贯的音乐风格,然后灰野一声苍凉的叹息:一个地狱打开。层层叠叠的电声噪音,在灰野的吉他牵引下缓缓流动,缓慢而不可撼动。Pan Sonic将原来充满压迫感的低频节拍调快一倍,如加速的心跳,让听者心脏几乎脱腔而出。6分钟的开场,惊心动魄。

    《Imperious Doppelganger Of Tears, Playing Catch With Objectivity That Evades Ultimate Responsibility》(是的,所有歌名都是灰野选的)中灰野打鼓,Ilpo Vaisanen与Mika Vainio二人以即兴电声噪音配合,灰野的鼓与Pan Sonic的低频脉冲在纵横跌宕的电流噪音中交错激荡,一首充满即兴意味的作品。电声与鼓的组合所发出的奇怪声响,更让人耳目一新。一直以来,Pan Sonic的音乐作品在音色上无可挑剔,却失之于即兴灵动。灰野的加入仿佛一下子激活了Ilpo Vaisanen与Mika Vainio的即兴音乐灵性。“In the Studio”中11首作品动静兼而有之,声响动态极大。在偶发与建构之间,Pan Sonic充满空间感的电声结构,与灰野敬二那随性而发的即兴创作相得益彰。音乐张狂而有度,洗练精纯。

    然而在极高的聆听性之外,这张唱片最吸引人的是其中强大的精神力量。已过盛年的灰野敬二,再不能如十年前一样操琴狂舞,但深邃的虚无主义精神,依然可以通过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直透听者灵魂。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音乐愈发简练精粹,精神意志亦愈发深厚精纯。Pan Sonic如北欧极夜一般的冰冷黑暗氛围,粗糙、简约的暴力电子节奏,遇上灰野同样强横的吉他演奏和苍凉孤绝的唱腔,竟化合成一股沉实却虚无的黑暗寒流,直捣人心。专辑中的《In The Hollow Created Between The Eyebrows, What Offering Would Be Most Appropriate》最为极端,Pan Sonic舍弃节奏,以电声氛围配合灰野的人声唱咏,作品由轻入重,由清变浊。原来飘渺的电声,随着灰野的经文诵唱层层叠加,最后化作一个强大的电音漩涡,又如诵唱虚无的暗黑经文,将听者的情绪拖入一个深寒的精神黑洞。

     

    十多年与音乐相伴,到头来是人生的一道题。

    音乐之于我,是一种复杂的事物。兴趣、梦想、信仰,到头来又是工作、负担和消遣。从音乐本身到围绕音乐之所有不相关的事物,热爱与抗拒之间的拉锯,几乎是我每日的功课。

     

    Paul Lemos & Joe Papa - Music for Stolen Icons II
    Roberto Musci & Giovanni Venosta - Water Messages on Desert Sand/Urban and Tribal Portraits
    Faust - Faust Is Last
    Pan Sonic / Haino Keiji - In the Studio

     

    Edging
    删减版刊登于2011年12月号《新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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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在9、10月间断断续续完成了,至12月刊出,期间经历了陈珊妮的内地通告执行、两场荒岛巡演、广州演唱会、厦门之旅,现今又已到蔡健雅的宣传档期。有时我以为自己的生活只是如此困顿,有时我以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是如此的牛逼,但其实现实可能只是一首Bosanova版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

     

  • 那个年代有很多振奋人心的事情,例如那时的DJ可不是只会放摇头歌和说脏话,那时的Hip Hop也不只有镶金牙的黑人、小指粗的金项链、丰乳肥臀的黑妞。那时有Trip Hop,有Instrument Hip Hop,有Illbient,有Ninja Tune、Mo’Wax,有DJ Spooky、Portishead、Tricky、Massive Attack、UNKLE、DJ Shadow、DJ Cam、DJ Food等等精彩名字。是的,上面这些你不一定都爱;但起码那个时代不可否认的要比现在有趣得多。

    这群DJ的存在,创造的并不只是几个音乐类型,更是将一种音乐制作手法推广到更大的层面上——从吉他+贝斯+鼓,到黑胶唱盘、各种录音设备,乃至一整个录音室;从演奏音乐,到拼贴声音——这些不是新的概念,但确实是从这群始终执着于Breakbeat节奏的乐手开始,推而广之至一个更广阔的领域。

    在那个Breakbeat大爆炸的年代,Ninja Tune和Mo’Wax是领头羊,但比利时的Sub Rosa的剑走偏锋更会带来不同的听觉可能。他们的出品不拘泥于Trip Hop或Illbient,甚至带上些许欧陆的电子气息,DJ Grazzhoppa、DJ Wally等不常出现于英美大厂的名字,音乐创作上同样创意十足。DJ Wally于01年出版的“The Creepy Crawlies”以Trip Hop为结构,配合上Illbient更广阔的采样理念,音乐深邃幽僻,又不晦涩生僻,正是其中的代表。

    有乐评形容“The Creepy Crawlies”犹如一部B级恐怖片的配乐,虽然专辑副标题的确也标明:a soundtrack to a make believe movie;但其实音乐并非恐怖,而只是犹如梦呓般的幽深而已——对我来说,那是别样的安宁。DJ Wally在弛缓的Breakbeat节奏上,配搭上犹如出自老式电影的采样声响。各种不考出处的古旧乐音采样在沉厚的低音背景下,构筑起一个陈旧幽闭的声响空间。Hip Hop节奏虽然仍然是作品的骨架结构,但对旋律性的强调,令可听性大大提高。而DJ Wally最精彩的地方,是在Illbient的氛围构建理念下,通过对采样素材的运用和调变,大大增强了作品的叙事性。作品往往峰回路转,音乐衔接似有若无,意境却又绵绵不断。每一首作品都仿佛是一个故事,说不清道不明之间,听者有无限想象空间。整张唱片听罢,犹如一场梦,仿佛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又只是两手空空,恍然若失。

    BTW:专辑中的《Fetish》一曲中仿佛有采样Current 93的经典片段,颇为抢耳。

    我不算是Trip Hop的忠实粉丝,也没有对Illbient有太多的关注;从Breakbeat大爆发至今的十数年间,只不过稍稍听了些相关的唱片。回头再看今天有点闷蛋的音乐状况,忽然感叹,当年这群Hip Hop DJ/乐手们创造的是如此光怪陆离的一个音乐好时光。

     

    前晚有幸看了DJ Spooky的演出,虽然由于种种原因不算精彩,但Paul偶然抛开束缚的放手一搏,足以惊艳全场,仍旧风采依然。也忽然让我想起了这张唱片,想起了这群叫“DJ”的乐手们。

  • 久违了,南国的初夏——这闷与热,渗着水分的温度,透着热气的微风。温度在提醒:请慢下来。在还没有到无法忍受的时节里,是那曾经熟知的感觉。北方的夏不是这样的,干爽、清凉,在漫长的冬季离开和到来之间,这短暂的四个月里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生长——这是一场掠夺,吃干抹净夏天所有的热量。

    南国的夏是漫长、潮湿且闷热得难以忍受的,一切都要慢下来——这高温不会歇止,不会因为入夜而消停,不会在四个月后就匆匆而去。于是,在这日渐炎热的午后,你又何必匆忙?“南”内里的电声作品,似快实慢,充满传统而不古朴的“中国风”。不钻电子声效的牛角尖,轻描淡写掠过传统和现代,Ambient、Chill Out和New Age的诸多界限,简而不单。如午后一杯清茶,现在来得正是时候。

    “南”出自两位南方人之手,成都的Dim17Molko和深圳的二道,通过网络相遇,通过网络创作,组合取名午后茶匙(Mode of Teaspoon),然后再通过网络发表。到We Play! Records于2010年6月出版首张专辑“南”,整个过程从We Play!老大陆正简洁的文字描述中读来,就如他们的音乐一样质朴自然。

    实在惊艳这样质朴的Chill Out电声竟然出在国内。最原始粗糙的Ambient概念,几乎能听出音效合成的软件电声,再加上中国曲风的旋律。这张专辑不加修饰地暴露着它的原始简陋,也毫不掩饰地袒露着它的简单思维——关于“南”的感觉记忆。

    “南”的简单甚至让它带着New Age的感觉,没有强加上多少“中国风”的元素,细听音乐,那是彻头彻尾的,简易明晰的“原始”电子音乐。但根植在电声之内的是两位成员所使用的五声音阶的方式作曲构思。这令唱片内的所有作品都从骨子里带上了浓郁的中国古乐气质。《伶仃洋》、《臻》、《南 以南》等等都仿佛是通电后的中国传统音乐作品一般。音乐如行云流水,跳脱的电声节拍下,是一片平和雅致的风景。这是一张只有Chill Out之意,而无Chill Out之形的唱片。连我这个一向对Chill Out敬而远之的人,也为之着迷。

    同样让人着迷的,还有他们的直率和自信。“南”透着一眼可看穿的简单,没有画蛇添足的装饰,没有文过饰非的描述。所有声音铺排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电子声效原始却不粗糙,作品简练通达,里外透着对自己创作的自信。

    午后茶匙的“南”其实很难深究。音乐俗而不媚,淡雅清灵;但你要细细分析,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南”就像南国午后,炎炎夏日的一杯清茶,不冰,不甜,不浓不淡,一点回甘足以消暑解渴——南国漫长的夏,Why so hurry?

  • 前几天打给海亮,告知他未必能去看他们的巡演。海亮甚是遗憾,但谋生需要,只能如是。于是很想重写他们这张新唱片,只是这些天被工作烦扰,实在抽不出时间与心情,再次,谋生需要,也只能如是。

    其实很羡慕沼泽,这么多年,磕磕碰碰也好,分分合合也好,多少乐队走红、解散、消失,而沼泽四子却始终不离不弃,音乐上几经蜕变,去浊存清。今天这一张《沧浪星》承载的除了愈发精睿的音乐,还有他们对生活、对音乐无比的热爱——这群打捞星星的少年们。

    《沧浪星》这张专辑发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过了热度之后重听,正是可以作横向纵向比较的好时机。在无可否定的创新性,以及对古琴极高的融合度之外,专辑依然有值得欣赏和诟病的地方。

    透过专辑不难发现,沼泽对音色的选择和调试有着自己独特的观点和要求。这点有好也有不好,《飞天猪》是个极好的例子。这首跌宕起伏的作品中,沼泽对除古琴外的器乐音色选择了较为粗犷的处理,而古琴则刻意营造出一定的空间感。两者的差距加剧了作品的落差感。这种深入到音色结构上的处理,足见乐队对音乐理解之深入,声音敏锐度之强。我不敢说这在国内乐队中属于领先,但起码可说是国内摇滚乐圈中的中上之选。当然,限于设备或经验的限制,细听之下这首作品在声音底层依然有粗糙的地方,古琴的音色仍稍嫌浑浊,以至于在作品后段轻微影响了层次感。但起码这种对音色处理上的尝试是值得赞赏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目前专辑的发表形式是U盘形式。此形式的声音质量透过音响出来打了不少折扣,这点希望能在真正的CD发行后获得改善。

    作为已被“后摇”标签化的沼泽,《沧浪星》之于乐队音乐风格的定位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一把古琴,化僵化的“后摇”为神奇。但其实抛开古琴,听听《打捞星星的少年》,这首没有太多古琴的作品中吉他的编排同样十分出彩。没有墨守“后摇”的陈规,轻微的电子声响衬底,跃动的节奏,清脆轻盈甚至带几分英伦味的吉他,令一首六分多钟的作品犹如小品一般轻快。

    回到音乐立意的老主题上,敢于打破常规,其原本正是Post Rock产生的初衷。深究Post Rock的历史,这种由Krautrock隔代遗传而来的音乐形式,深受那群六、七十年代High药过头的老嬉皮的影响。天马行空、离经叛道是Krautrock的标准体现,于是有了Can的百般变化,有了Tangerine Dream的太空电子,有了Kraftwerk的电子起源;于是也有了Post Rock启元里Tortoise、Seefeel、Stereolab、Laika,乃至Rachel's、Mouses On Mars等一大串音乐风格风马牛不相及的乐队名单。(那些以为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Mogwai、Sigur Ros才是正宗后摇的人可以去屎了)沼泽的这张专辑,真正值得击节叫好的正是他们敢于把中国古乐融入到自己的音乐中,听专辑最后一首作品《沧浪谁与游》,不单音乐通篇由古琴挂帅,更让人惊异的是其中透出的传统中乐古韵。须知道中国传统乐理与西方现代音乐的乐理差异之巨大,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标准与西方摇滚乐标准之南辕北辙,需要多少的奇思妙想,多少的努力尝试才能成就这十分钟的作品啊??!!照搬业已成型的后摇形式,甚至直接请后摇大牌来助阵制作是极其容易的事情。然而真正敢于尝试,敢于打破常规,才是真正的Post Rock精神。沼泽用这一张《沧浪星》拭擦了这种创新精神,也反衬出周遭更多的浅薄。

    沼泽巡演在即,一如过往的紧凑紧张紧缩。打捞星星的少年们,上路吧!
    或许未必能这4月相见,希望此文能聊表寸心。

     

    PS:《沧浪星》让他们有机会与国内许多甚受热捧的乐队站在同一颁奖台前;只是我相信这一次他们依然只是配角——就如每次XX音乐节上,他们都要面对很多不解的表情一般。因为常规代表安全、可被接受和理解;创新却意味着生疏和不友善。只是这种生猛,难道不正是年轻人所要追寻的血气和青春吗?(笑问,各位评委贵庚?)

  • 癫狂与哲学 - [灯下听音]

    2011-03-18

    有时候你会搞不清这位乐手到底是烧坏了脑子的Hip Hop DJ,还是真的是一位隐世的哲学家。他那些充满黑人味道,根植于Reggae Dub手法的Cut & Paste,明明都是任何一个Hip Hop DJ所惯用的伎俩,有时甚至连选用的黑胶唱片都相似接近;但偏偏到了他手里却能生出如此多变化,声音偏离节拍、旋律,乃至一切音乐常规,却又若即若离地吻合着黑人Hip Hop文化。世俗、草根,又紧握纽约声音风景的命脉,不,他紧握的是整个后现代都市声音风景——每一个都市人的心理暗角。

    化名DJ Spooky的Paul D Miller可算是一位让人猜不透的音乐鬼才,也是Illbient的始作俑者。在上世纪90年代末电子音乐的乱世中,结合当时如野火燎原般的Trip Hop,急剧分裂的Jungle,以最普通常见的Hip Hop搓碟手法,将Cut & Paste的拼贴理念,融入到黑人Hip Hop语境中。跨度极大的作品风格,多向发展的合作计划,令DJ Spooky声名鹊起,连带We、Sub Dub、DJ Soul Slinger等风格类似的乐手一起形成一股纽约音乐新势力。

    纵观DJ Spooky的作品,他的个人专辑往往注重于概念的描述。虽然同样会有不同的面向和音乐风格,但严肃的主题下缺乏Illbient自形成初期所带的Hip Hop音乐草根性。反观他的一些DJ Mix作品,反而更能体现Illbient于黑胶搓碟技法中精粹出的Cut & Paste美学理念。DJ Spooky出道初期,于传奇厂牌Knitting Factory Works(以各种前卫爵士现场录音著称)出版的“Necropolis:The Dialogic Project”颇为具有这方面的说服力。

    “Necropolis:The Dialogic Project”抛开音乐风格而论,从结构上是一个颇为完整而出色的DJ Set,具备完整的Intro和Outtro。音乐衔接上,节奏的对接自然流畅;作品之间的过渡层次丰富,手法多变。但在音乐选择和风格呈现上则与传统的Hip Hop DJ Mix有着似是而非的差别。明显弛缓的节奏编排,音乐的解构与重组,过量杂讯的穿插。音乐在貌似无意义的重复中分离、偶发、重合、解体——犹如严重过载的信息堆积造成系统运作的迟缓,信息过滤消耗大量时间,逻辑的形成缓慢而脆弱——正是高强度心理压力下,现代都市人心灵场景最真实的再现。

    这70分钟的音乐旅程在根植于各种传统黑人音乐的基础上,通过对音乐的大量消解,成功实现去中心化——你听到的其实只是似是而非的音乐,没有逻辑主轴,声音仿佛只是一个场域——病态的音景,病态的心境,乐评人所谓的“Illbient”。

  • 最强对决 - [灯下听音]

    2011-02-16

     

    个人认为,标叔(Bill Laswell)最强的并不是他那手贝斯,而是他的人脉。一人玩转纽约的Downtown Scene、布鲁克林的Underground Rap/Illbient/Drum’n’Bass Scene;这边厢能找来一群Reggae名家来合作,那边厢又可以跟中东乐手搞个概念专辑。你看他那些明星云集的唱片,就有能耐把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名家扯一块合作一曲,你就不得不佩服他的crossover能力。而他最热衷组的那些超级乐团,每张专辑那星光熠熠的乐手名单,总是能让人咋舌。虽然其中不乏名过其实的平庸之作,但是精彩之处你也不得不击节叫好,乖乖的交钱买单。

    标叔96年在Sub Rosa出版了“Oscillations”专辑,当时Drum’n’Bass方兴未艾。该专辑中标叔以自己拿手的贝斯对战Drum’n’Bass,一时间火花四溅,精彩至极。从此标叔就开始跟Drum’n’Bass卯上了。之后的“Oscillations 2”、“Lo. Def Pressure”等专辑都延续着这个路线。这当中“Oscillations”系列堪称经典(其中包括Oscillations 1和2,以及一张混音专辑)。这概念玩了10年之后,07年标叔再次出手,这次玩大了——标叔用上他的人脉,竟然将盘踞于纽约、又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派乐手拉到了一起。用Downtown Scene VS Illbient/Underground Drum’n’Bass Scene!!超级乐队Method Of Defiance二度现身,再搭上John Zorn和Masada String Trio、Herbie Hancock、Pharoah Sanders、近藤等则、Buckethead,乃至北欧小号手Nils Petter Molvaer等,集结老中青三代爵士名家好手;出战D-Star、Submerged、Paradox、Black Sun Empire、SPL、Evil Intent等一干Underground Drum’n’Bass地下电子乐手。“Inamorata”专辑的乐手名单星光耀眼,却南辕北辙,每一首作品后面的两组合作名字都充满火药味。

    与高速的Drum’n’Bass crossover,爵士乐仿佛只有一途:利用精湛的器乐演奏对飙。这张唱片没有脱离这个方法,虽无创新,但胜在爵士乐手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Pharoah Sanders一路狂飙的高音萨斯风、Herbie Hancock行云流水的钢琴、Buckethead狂放不羁的电吉他、Nils Petter Molvaer与近藤等则一飘逸轻盈一灵动多变的小号,在急速奔驰的Breakbeat节奏间穿梭,急缓有致从容不迫。延至John Zorn和Masada String Trio那几近疯狂的演奏,甚至有击穿Drum’n’Bass结构之虞。

    其中比较精彩的作品,除了John Zorn与Masada String Trio对阵SPL,几近Avant Garde式的《Abi Virus》;还有近藤等则与Buckethead联手对战Paradox的《Humanoid》,对仗严谨工整。印度籍乐手Karsh Kale联手Nils Petter Molvaer,走异域风情的《Aether》等,都是相当不错的作品。其实专辑的水准相当平均,其他作品也相当出色。

     

  • 意外的火花 - [灯下听音]

    2011-02-10

    意外一:

    买打口的一个很重要的乐趣——你会有机会遇到很多精彩的意外。光靠个人的经验和资讯收集能力,你永远不知道还有多少古怪好玩的唱片会出现。而打口贩子的无差别入货方式会让你有机会接触任何的音乐可能。这是照着认知和乐评在网上搜索唱片所永远不能提供的听觉乐趣。

    意外二:

    当另类Breakbeat圈中的大牌Amon Tobin,遇上主流Hip Hop/Rap中的二线Sway、Ms. Jade和Cecile,精彩的火花意外擦亮。Two Fingers的同名专辑既不失美式主流Hip Hop/Rap的押韵流畅,又有十分给力的Breakbeat节奏和无限声响可能。抛离那个主流Hip Hop皇牌制作人Timbaland几十个马位。

    其实专辑宣传本身希望通吃主流和独立两派乐迷,专辑封面印上“Featuring Sway”,再贴上标签,大字写明Amon Tobin和Joe “Doubleclick” Chapman两位Two Fingers成员。不过如果不是买打口,估计还是不会有很多国内乐迷留意到这张精彩唱片——毕竟这只是Amon Tobin的side project;而参与Rap的Sway、Ms. Jade和Cecile在主流Hip Hop圈中也是有限出名。

    唱片本身的出现其实也颇为即兴,Amon Tobin与Joe Chapman两位旧友,08年在蒙特利尔勾搭了一段时间后,将一些做好的demo发给Sway。Sway喜欢,亲自飞到蒙特利尔与他们二人完成大部分作品。然后又找来Ms. Jade和Cecile两位女Rapper充实一下歌曲数量,Two Fingers的同名专辑就诞生了。

    有Amon Tobin的参与,必然会有强劲的Breakbeat。“Two Fingers”在这方面绝不欠奉:几乎每首作品都能在Hip Hop这个大概念下换一个节奏形态,且都给力无比。不过Amon Tobin却并没有让他那些犀利的电声效果抢了主角,反而留出空间给几位Rapper很大的空间发挥。甚至更多的时候,那些飞沙走石、削铁如泥的犀利电声给了人声极好的助力,让Rapping仿佛插上电源一样生龙活虎。《High Life》是个很好的例子,吱吱作响的电声随着人声跳跃,明明没有做过效果的Rapping却有一种奇异的Hi-Tech感。一首正宗美式Hip Hop忽然Cyber起来。

    精彩其实从第一首作品就能听到。《Straw Men》高速如Jungle的节奏,动态感极强的声效,依然十分Amon Tobin。专辑同名作品《Two Fingers》甚至用上大量的电流噪音,作品音量直逼新泽西Hip Hop怪胎Dalek。而两首纯音乐作品《Keman Rhythm》和《Moth Rhythm》更加是自由活动时间,依然是充满能量感的IDM/Breakbeat小品。

    当然更多时候,专辑都更像一张标准的美式Hip Hop/Rap唱片。《What You Know》、《Better Get That》、《That Girl》等按照主流方式编排。只是在节奏和声效部分极尽搞怪之能事。近年来美式Hip Hop/Rap,甚至是R&B界都已经走入死胡同,不断借力于Disco、流行电子,希冀通过音色的改动来创造新鲜感。Timbaland的崛起多少有着这方面的原因。Two Fingers则要走得更远,因为这个组合是从反方向走来——IDM主动勾搭上Hip Hop。电音运用上的大胆和自然,是传统Hip Hop/Rap制作人所无法借鉴而得的。而又因为Amon Tobin的存在,这位Breakbeat圈走出来的乐手,对Hip Hop也会有着极佳的理解。专辑中的《Not Perfect》一曲,将极强动态效果的声效穿插于押韵娴熟的Rapping之中,产生火花四溅的新颖听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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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言千万种,尚有不能述说之处。
    人生路千万条,崎岖艰难十之八九。

    在中国搞乐队,他们偏要选择立足商贸城市广州。国人钟爱听故事,乐迷热衷复古风,他们却放弃主唱、抱着长篇大论的器乐演奏此志不渝。他们选择的路,犹如玩游戏时跳过“easy”级,非要挑战那血红的“HELL”字一般。

    强调一个乐手/乐队的勤奋与艰难,其实是对其创作能力的间接否定——尽管当我们谈及他们时却还是最常使用这类词汇。可是,有什么办法呢?5年的潜伏期,仅靠断断续续的各种演出维系曝光。新作熬成旧作,却依然雁过不留痕。各种生活压力,各种意见声音,纷纷扰扰间看不清他们前行的步伐。我们除了“勤奋”之外,还能有什么褒扬之词?

    他们的名字,恰如他们深陷的命途——沼泽。

     

    蛰伏5年,沼泽终于发表了新的录音室专辑——“沧浪星”。一张终于在古琴与Post Rock器乐演奏中取得绝美平衡的专辑。

    海亮热爱古琴和中国古乐,后将古琴引入沼泽的作品中,的确为沼泽当年渐入困境的电气化摇滚形式打开了另一片天空。第一次看《声声急》的现场演出相当惊艳——尽管相较于今天专辑内的正式作品,那是何等的稚嫩。这些年来,这些带着古琴的演出,反反复复的历练,乐队在古琴与后摇的两极游走、求变、失衡中努力寻找着平衡点。结集到这张专辑的最后成品,《声声急》的急缓有致,《落木》的连绵大气,都充分显现出他们在中国古乐和后摇式Ambient Rock中取得了绝美的平衡。海亮也好、沼泽本身也好,音乐上的长足进步有“耳”共睹。

    细心聆听不难发现,此前在现场演出中很出彩的古琴演奏片段,在专辑中却被大幅削减;古琴的音色也有不同,听起来很“电”、很“吉他”。个人以为这是沼泽在这张专辑中最成功的突破,也是打通他们东西方音乐血脉联姻的关键。器乐演奏讲究的是所有乐器的合奏效果,Post Rock追求的是氛围的把握、情绪的推进。海亮的古琴之于沼泽的这些作品,在以前演出中是提供一个新的音色和效果而已。而在这张专辑里,与其他乐器的水乳交融只是表征上的进步;更深层次里是透过古琴的国韵古乐理念,对沼泽的Post Rock乐风的重新梳理和延伸。

    专辑中长篇作品《飞天猪》、《声声急》等都是乐迷耳熟能详,也最被瞩目的;但其实真正能够展现沼泽音乐视野的反而是那些慢板短篇作品。开篇的《摇篮星》是一个惊喜。以中国传统美学标准建构的作品,充满禅味的古琴,轻微的电声效果、擦片与吉他,谐和而空灵。乐队吃透了“鸟鸣山更空”的美学意境,作品前半段隐而不发,后段几记鼓声打一个涟漪,行云流水的涓涓细流,隐喻着后面那些磅礴和深厚。

    《落木》早在专辑发表前就已经在网络上大量散发,并收获大量好评。多听几遍会发现这是专辑里最“流行”的一首歌。古琴和吉他的引子,带动音乐由前作的恬静溪流汇入平缓小河,器乐的叠加应和着情绪的递进,跳跃、奔腾、磅礴,最后如江河入海,广博深厚无可抵挡。整首作品的铺排一气呵成,连绵大气,且甚合国人的听觉志趣。古琴在整首作品中并没有十分抢耳,但却起着穿针引线的关键作用,与其他几种西方乐器构成一个完整的声音结构。可见乐队在糅合东西方乐器方面所下的功夫之深。

    《飞天猪》是首很传统的长篇Post Rock作品。从中可以听出沼泽对此类作品演绎的极高成熟度。此前虽然多次在演出中听过,但是落到专辑内,在一个更好的听觉环境中可以听到更多的细节。对于Post Rock来说,细节往往决定作品的质量。沼泽对作品中几个段落的音色和铺排的把握都极佳。无论是声效的运用,还是几位成员的演奏都无懈可击。另一首同样耳熟能详的《声声急》在经过大量的现场演练之后,再听专辑里的版本,几乎可以感受到他们毫不费力的演奏。古琴与吉他对飙感觉新颖过瘾。同时,《声声急》也是专辑中最具中国古韵的一首作品。Post Rock的段落式铺排落在这首作品中,被海亮的古琴所利用,古琴独奏提纲挈领,令作品迂回曲折,柳暗花明。比之Post Rock那些已经玩烂的过门招式,沼泽的古琴可谓另辟蹊径,自成一派。

     

    有时候,曙光要到没有了希望的时候才会出现。
    更多的时候,千万般的艰辛唯有在刹那的光华后才能被看见。

    海亮是个有很多话说的乐手,出一张纯器乐演奏的专辑后,会撰文阐述专辑创作过程一大篇,艰辛自知,末了一句:“沧浪星”只是个开始。5年磨一剑,卓越不凡,可惜落在中国摇滚乐坛的当下依然不合时宜——界碑划定疆域和时代,默默立在大多数人视线的尽头。

     

    Edging

     

  • 十年前是等水抓到火,十年后水终于抓到火——依然是灰野敬二和吉田达也的合作,但这次是二人器乐合奏,然后再由吉田重新混音创作。盛年已过,力衰求变,其实是一个艰难的蜕变过程。这个问题对于灰野和吉田来说尤甚,因为两位乐手所擅长的都是需要力量来支撑的演奏。然后这张唱片中他们两人给出了一个近乎惊人的回答——调侃式的演奏、拼贴和戏谑,吉田更是天大的胆,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将音乐混音剪接成16首风格各异的小品式作品。

    其实这次的合作结集下来是两张唱片,交由吉田自己公司Magaibutsu发表的“Hauenfiomiume”,以及交由Tzadik发表的“Uhrfasudhasdd”(可惜还无缘听到)。“Hauenfiomiume”本身已经足够惊人。灰野与吉田招牌的吉他和鼓声是可以轻易辨认出来的,然而第一首作品就会让你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Yeudhujiuasich》中古典吉他的Free Jazz式弹奏,不带一丝暴烈,没有一点焦躁,完全没有灰野的影子。甚至在声音处理上,你都会怀疑这是一首ECM或者其他什么当代爵士厂牌的制作。然而这一分半钟的平和后,《Ryufoispjekkossd》的日式新迷幻招牌声响就会让你彻底相信自己的判断——是的,这就是灰野敬二与吉田达也的合作。吉田狂风暴雨般势不可挡的鼓声,配合上灰野如诵念符咒般的呢喃、竭斯底里的嘶鸣、喷薄而出的吉他洪流,所汇聚起来的是一股无从抵御的、极具侵略性的精神能量,横扫听者的心智意念。最厉害的是,作品中两段爆发和急停,起与止干净利落得不带一丝征兆,不留一点余地。尽管只是吉田后期在录音室里剪辑所得,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两人数十年高超的音乐感悟力,把音乐和情绪把玩控制得恰到好处。

    再听下去,你就会发现这张唱片有种说不出的新鲜感。吉田原来除了鼓玩得厉害之外,出色的混音能力搭配上他那些古怪刁钻的音乐想法,也着实非同小可。《Wacqdhiepdhii 》完全就是一首拼贴作品。他自己的鼓、灰野的吉他被剪接拼贴成一首怪异的实验作品。在拼贴技术的支持下,专辑中的多首作品完全打开了音乐可能性,各种天马行空的声响组合轮番上阵。最为好玩的是:更多的时候,你会分辨不出到底哪首作品是拼贴出来的,哪首作品是直接的合奏;又或者一首作品的哪些部分是拼贴,哪些是直接录音。两位演奏能力高超的乐手,在studio-as-instrument的助力下,16首作品是16种异色呈现。

    在吉田的主理之下,这张“Hauenfiomiume”免不了带着点Ruins的荒诞味道,灰野强烈的音乐印迹被削弱了不少。但这仍不失为他们二人一次极其有趣的合作,带给听者的是一种崭新的音乐体验。十年后,在灰野和吉田音乐生涯的力衰求变期,这张专辑具有极强的标志性——阅历的丰富、思维的开放,在物理能力下降后依然可以带出让人惊异的音乐能量。

    这一次是水抓到了火,是另一场充满奇思妙想的无规则游戏。但是下一次如果是火抓到了水,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象呢?

  • 谈及日本前卫乐手间的crossover,灰野敬二和吉田达也这两位可说是交手甚多。十多年间,光打着他们各自名号间的合作就有不少。这二人一位擅长吉他,一位擅长鼓,在各自领域中均是翘楚。而二人合作间却总是会生出不一样的动机,作品变化多端。

    2000年,灰野和吉田均在盛年,各自的音乐都过了锋芒毕露的时代,又未到力衰求变的境地。于当年录制的“Until Water Grasps Flame”可算是他们二人合作中没有太多企图心,更为“本色”的合作。这张专辑就是两位处于音乐巅峰期的音乐巨匠,以各自最拿手的技法,随心所欲的自由对话。只可惜,当年自己却只是个初入此道的小朋友,“Until Water Grasps Flame”拿在手中却只能囫囵吞枣。十年后重听这张专辑,才真正能感受到其中音乐之精彩。

    灰野和吉田二人合作的作品,本身其实是一个极其矛盾的集合体。因为灰野所擅长的是长篇大论的作品,作品澎湃大气;而吉田则偏爱短小精悍的小品式演绎。两人取其折衷,合作作品往往都在4、5分钟的“正常”歌曲长度中;而音乐形式上则往往抛离各自固有的定势,取一新目标合作为之。“Until Water Grasps Flame”则更多的保留了两位各自音乐的本色,只是在乐器的选择上剑走偏锋(起用sarode、gyumbari、gothan、esraj和电子鼓等各种偏门乐器),同时更着力于二人对“即兴”的合奏之上——在二人最出色的领域内展开对话,这张专辑充分展现出灰野和吉田对“即兴”的理解之深入独到。在“吉他+鼓”的传统形式之下,二人的演奏既有Ruins丰富多变、干净利落的影子,又仿佛蕴藏着更多的可能性。在灰野强大的吉他技法支持下,吉田可以将他多变而辛辣的鼓击发挥到极致。而在吉田澎湃如暴雨的鼓点下,灰野也无需多少铺垫就可以将音乐能量推到最大。两人的合奏在轻缓细微处呼吸和应,一停一顿都恰到好处;在急激暴烈处又一板一眼丝毫不乱,且高屋建瓴,层出不穷,仿佛始终有使不完的余力,生不尽的变化。声浪再强再急,你依然可以听出他们二人稳如泰山、胸有成竹的强大自信。《At The Instant When One Thinks to Oneself "no way", What Percent Is Nostalgia?》正是此类的代表作,这首12分钟的作品精彩得仿佛只是一瞬,丝毫觉察不出它的长度。同类作品还包括:《A Droplet That Enervates The Point of Connection》、《At The Instant of Saying "the fourth"》、《A Voiceprint That Longs to Display Evidence That It Is Over》等。

    另一方面,在使用偏门乐器演奏的作品中,灰野和吉田又能根据不同的乐器各自特性、音色生出许多风格各异的的合奏。灰野以印度古乐器sarode与吉田的合成器合奏的《Decision After Gentle Use》,灰野完全抛开乐器本身悠扬舒缓的传统演奏方式,吉田则把合成器变成了电子鼓,音色急激怪异且带着电声实验的感觉。《Signs of Gratitude For 5 Hz 》中灰野改用更为偏门的gyumbari与吉田的鼓配合,营造出黑暗暴戾的音乐氛围。灰野恰到好处的招牌嘶鸣唱腔是这首作品的情绪导火索。这当中更要盛赞吉田那充满气势的鼓声。到《Making The Excuse That "of course it is all for you"》中,吉田继续是琴作鼓用,灰野则换上另一印度古乐器esraj与吉田的合成器合作,作品充满孤绝的悲伤。到专辑后段的《That Atmosphere When Discrimination Is Accepted》,灰野放下弦乐,改与吉田一起使用埃及手鼓darbouka作敲击乐合奏。既然是自己拿手的敲击乐,吉田当然会送上自己招牌式的“歌剧”唱腔助兴。

    “Until Water Grasps Flame”已发表十年了,这张专辑本身并没有十分值得标榜的特点,音乐只能算是灰野和吉田在各自所擅长的领域内的一次习作。但作为二人在巅峰时期的常规合作,音乐充分展现出这两位音乐巨匠强大得不能被规限的创作力。专辑名字 “Until Water Grasps Flame”起得恰如其分——水与火的追逐,只能是我们所无法被规限的,它们二者之间的游戏。